后羿:不仅是神箭手还是“科学家”

2017-12-21 14:10:00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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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远流长的中华传统文化,诞生了无数神话、神灵。看似浪漫新奇,却并不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古老幻想。这些神话,不仅是对世界起源的一种古老叙述,而且是一种带有特殊历史痕迹的“科学”知识。其中,浓缩了我们祖先长期以来对自然万物的细致观察以及对人类社会的经验总结,更直接反映了中华民族智慧和思想的发展历史。“后羿射日”的故事,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十日”指的是十个太阳?

根据《淮南子》的记载,在尧所生活的时代,天空中出现了“十日并出”的异象。10个太阳所散发的热量和光芒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庄稼都被烤焦了。还有6只怪兽闯入人类居住地为非作歹,甚至吞吃人类。如此一来,就引发了后羿手持神弓神箭,上射十日、下诛凶兽的一连串故事。

事实上,关于10个太阳的记载,明显与人们的现实感官印象是矛盾的。因此,从古至今都不乏想解开“十日之谜”的人。东汉思想家王充认为,所谓的10个太阳并不是真的太阳,而只是天上一些在形状、亮度等方面与太阳相似的东西而已。有人进一步提出,这可能是天文气象学中所说的“幻日”现象。即在某些偶然的条件下,阳光经过飘浮在空中的六角形柱状冰晶体,从而折射出另一个或多个太阳形象的光学现象。

可有没有想过,所谓“十日”可能并不是张冠李戴,而是一种文学的隐喻。在先秦神话中,是女神羲和创造了“十日”。《山海经》中有“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的记载。这么说来,“十日并出”时为什么要让后羿去射落太阳,而不是让这位太阳的“妈妈”管一管自己的孩子呢?原因很简单,因为羲和所创造的不是“日”而是“十日”,一字之差有着本质性区别。

要知道,《山海经》中除了“十日”,还有关于“十二月”“十二岁”的记载。例如,“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这里的“月”指月亮,“岁”指岁星(木星),都是星空中独一无二的天体。可为什么都会变成“十二”个呢?问题的答案就隐藏在这个造成误解的数字之中。

《山海经》所记录的日月星辰、四时太岁绝对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内含“圣人之道”的特殊隐喻。物理学家吕子方曾在 《读杂记》中指出,《山海经》中生育太阳、生育月亮、生育岁星,这些内容看似荒诞不经,但“十日”“十二月”“十二岁”所对应的数字正是天文历法中的关键所在——10日正好是一旬,12月正好是一年,而岁星在天空运行一周天正好是12年。

中国人自古以来便发明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干”,以及“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支”来标记时间。在甲骨文里,不但有以干支纪日的大量记载,而且殷商历代帝王也习惯以“十干”为庙号,如“武丁”“盘庚”等。直到春秋战国时期,干支纪日还是主流。

由此可见,所谓“十日”之“日”指代的并非太阳,而是时间上的一天。所谓羲和生十日、常羲生十二月的“日月诞生”神话,其实是创制“十干”和“十二支”并用来纪时的“历法诞生”神话。正因为如此,后世也把羲和视为历法的创制者或管理者。例如,《尚书》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又如,《吕氏春秋》曰:“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后益作占岁。”这两处所说的“羲和”不是神灵,而是最早观察太阳运行轨迹、为制定历法提供依据的上古智者。

“射日”是恢复历法秩序?

《尚书》中曾经记载夏朝仲康时代羲和的一次失职,以及胤侯奉命对羲和进行的讨伐。在接受王命、踏上征程前,胤侯还曾作了一篇《胤征》,控诉羲和的罪行。其中说到,这一年的季秋月朔日,天上房宿的位置上发生了一次日食。这时,乐师敲起了鼓,啬夫跑去准备祭祀的用品,就连普通庶民也到处奔走,都希望能做些什么请上天恢复正常。可只有本应主管天象历法的羲和,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整日饮酒作乐,不履行职责,以至于人民使用历法不能与天上日月星辰的运行相对应。

对比仲康时代的情况,尧时的“十日并出”可能更是一次羲和的重大失职、一场历法的重大危机。所以,《淮南子·本经训》中的“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可以理解为一次历法推算的严重失误,导致大家播种、收获甚至过年放假的日子都搞错了。如此一来,“后羿射日”便是一次将混乱失序的历法重归正轨的勇敢尝试,即不是真把太阳射了下来,而是“消灭”旧有历法,重新修订天干地支的纪日系统,使之恢复对日月运行的正确表达。

事实上,我国各少数民族乃至世界上不少古代文明中,都有类似射落日月的神话。比如,《苗族古歌》中就说:自然创造之初本来有12个太阳、12个月亮,人们无法分清昼夜、无法耕作休息,于是便有多位智者制造弓箭,又有多位英雄来尝试射箭,最后终于由英雄桑札射下了11个日和月。为什么苗族神话里是同时出现12个太阳和月亮而不是“十日并出”呢?原来,古代苗族的历法是以“十二生肖”来纪日、月的,神话里的12个太阳、12个月亮正与时间历法上的计量单位相对应。这就犹如“后羿射日”中同时出现的10个太阳,正好对应汉族传统历法中以“十干”来纪日的传统一样。这样的例子证明,“十日并出”与“后羿射日”并非神奇的幻想,也非自然的偶然,而是人类在探索宇宙、认知时间过程中经历的“心路历程”。

当然,“后羿射日”的神话还不只是恢复时间历法秩序那么简单,而且还记录了中华先民对生活空间的勘定。《淮南子》 记载,在“十日并出”危机出现之后,后羿不仅“上射十日”,而且从畴华之野到洞庭桑林,走遍了高山大川,并凭借神弓神箭诛杀了凿齿、修蛇等凶恶怪兽,使得天下万民终于能够在尧的带领下安居乐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一番走南闯北、降妖除魔,后羿把“天下”整个探查了一番,将地域面积、地形地势、族群分布都详细予以记录。在此之后,“天下”才有了往来交通的道路。换言之,后羿创造了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界定了万民的生活空间,奠定了尧帝统治的社会基础。

可见,后羿不仅是一位神箭手,而且更是一位勇于修正历法错误的“科学家”、实干家。“上射十日、下诛妖孽”的后羿神话,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后的又一次“创世”,把华夏子民重新拉回到一个正确的时间、一个安全的空间。

责编:陈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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